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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金瓶梅》的作者似乎没有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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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金瓶梅少年时读过,现在二十多岁了接触了社会现实,也读过一点书了。我发现金瓶梅非常奇怪。
大部分小说都能看出作者想要的某些东西,比方说《三国演义》就有很深的读书人想要拜相的思想,《西游记》前面是反抗思想,后面是克制贪痴嗔三毒,《水浒传》里面是反抗与暴力的宣泄,而《聊斋》和《儒林外史》是讽刺。但是金瓶梅里面看不出作者有什么目的性,或者说是心结。感觉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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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题主是很有悟性的人,直觉相当敏锐。《金瓶梅》这本书值得一读再读,每一次你都一定会得到新的感悟。

排名第一的答主 @赵佳鑫 仁兄,虽然划出了一个读《金瓶梅》的年龄阶段,但我斗胆妄言一句,一个人的成熟度,与年龄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关系。成熟与否,最关键的是看阅历的丰富程度。一个十几岁就饱经人世沧桑的少年,也许比一个顺风顺水、一生安乐的老者还要成熟。所以,想读就读吧,别迷信那些长者的教诲。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到老死都不成熟,他们一辈子也懂不了这本书。我就读过一个七旬专家的金瓶梅评论,幼稚迂腐之处不胜枚举,大概因为他终生没有走出书斋一步。

那么何谓成熟呢?就普通人而言,能不再以自我为中心,能理解别人的痛苦。而哲人的成熟,更在这之上:他们能对人生在世的难处和痛苦产生悲悯之心。

但凡伟大的文学作品,伟大的作家,无不有这样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从一个对所有人都看不惯、批判一切的斗士,成长为了晚年宽容平和的长者。他经受了一辈子的风雨洗礼,才看到世界上每个人都如同一条小河,小河汇在一起,形成一条混沌不知所往、却又生机澎湃的大江。哪怕是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庸人,哪怕是抱有不同理念的敌人,莫不是这浩瀚洪流中的一部分。所以一切执念都丢开了,他开始用慈爱悲悯的目光来看待芸芸众生。

而东方的兰陵笑笑生,没费这么多艰深的思考,就自然地达到了这一境界。五百年来,中国再无这样一本对世情极力揭露,又对世人满怀同情的书。这才是《金瓶梅》最独特之处,也是兰陵笑笑生的伟大之处。

我十七岁第一次读《金瓶梅》。当时是出于好奇,但开卷就被书中泼辣的语言所震撼,那些活泼的字句如同瀑布倾泻,又如同满目繁锦,让年少的我眼花缭乱。初识歇后语女王潘金莲的威力,和杨姑娘、孟四舅的斗嘴,我惊叹原来古人连骂人的话都这么丰富,相比起来,我们现代的语言是如此贫瘠。当时只是觉得这些语言很有味道,至于内容,无非是日常鸡零狗碎,也没看出什么深意来。

十九岁第二次读。那次读到第三十三回《陈经济失钥罚唱,韩道国纵妇争风》,里面一个小细节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和小叔子偷情,被邻居捆了游街。此时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须臾围了一门首人,跟到牛皮街厢铺里,就烘动了那一条街巷,这一个来问,那一个来瞧,都说韩道国妇人与小叔犯奸。内中一老者见男妇二人拴作一处,便问左右站的人:“此是为什么事的?”旁边有多口的道:“你老人家不知,此是小叔奸嫂子的。”那老者点了点头儿,说道:“可伤!原来小叔儿要嫂子的,到官,叔嫂通奸,两个都是绞罪。”那旁多口的,认的他有名叫做陶扒灰,一连娶三个媳妇,都吃他扒了。因此插口说道:“你老人家深通条律,相这小叔养嫂子的便是绞罪,若是公公养媳妇的,却论什么罪?”那老者见不是话,低着头,一声儿没言语走了。
这时候,我觉得兰陵笑笑生的眼睛真是太犀利了。《金瓶梅》里不仅主要人物没一个好人,连路人甲都是坏的。一个只出现一次,出场不过一分钟的老头,竟然都是个扒灰的公公,这社会岂不是烂到了骨子里?这次读完全书,我的理解进了一层:

在一个病态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是有病的。


二十一岁,我第三次读《金瓶梅》。这时候,我初入社会,见识了很多人和事,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生存压力,夜夜和一群满脸倦容的上班族一起挤地铁回学校。在这座大城市,即使是夜晚,地铁上也满是行色匆匆的人。有些人累得睡着了,却又不时被客户的电话吵醒,还得强打精神热情相迎。有些人一脸木然和沮丧,突然接到家人的电话,脸上却出现温柔的神色,一个劲地哄孩子别等自己,先乖乖睡觉。回到学校已经深夜,尚有清洁工人在冬日的寒风中打扫街道上飞扬的废纸。说实在的,我以前是一个精英主义者,觉得社会上无知、反智之人占了99%。即使看了再多描写贫困、庸常生活之不幸的书和纪录片,我理智上虽然同情,心底里却是带着优越感在看这些“庸碌”之人。然而从那时起,我才感到这“庸碌”之中有多少坚韧又伟大的力量,才想到那些“乌合之众”其实是由一个个这样努力生活着的个体组成。在这个世界上,连一棵小草都在努力生存,那些我瞧不起的人,又有多少是没有尽力的呢?

这时候再读《金瓶梅》,我哭了很多次。官哥儿死的时候,我和李瓶儿一起哭了;李瓶儿死的时候,我和西门庆一起哭了;庞春梅祭奠潘金莲时,我也哭了。饶你天不怕地不怕,蔑视一切人伦道法,当你最爱的人逝去之时,你还是如此无力。我泪点极高,四娘的煽情催泪对少年时代的我都毫无用处,更从未为古典小说中的角色,哪怕是林黛玉哭过。但长大后的我,竟然为几个大恶人洒下了眼泪。不得不再次佩服兰陵笑笑生的笔力。

犹记得庞春梅哭潘金莲:“可惜你一段儿聪明,如今都埋在土里!”这种悲恸,真可称万古同悲。回想起来,在《金瓶梅》产生的那个年代,又有谁不是这么可悲。不仅死于天灾人祸的百姓可怜,高高在上的人又能怎样?皇上禁锢深宫犹如囚徒,大臣深陷宦海难复东门黄犬。就连万历皇帝和郑贵妃的爱女,都被宦官蒙骗,嫁了个病秧子驸马,新婚守寡,郁郁而终(见《万历野获编》)。就像《金瓶梅》中热闹之后是无限落寞,那个年代,又有谁是幸福的呢?

这一次我得到的感悟是:在一个不幸的时代,每个人都是不幸的。


以后再读,还有种种零散感悟。譬如孟玉楼这个人物象征着什么,陈经济、庞春梅和潘金莲、西门庆的对应关系,这本书的一个轮回结构……等等。在此不再赘述。总之随阅历增长,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我打心眼里佩服兰陵笑笑生,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他一边用犀利的笔锋将人性的丑恶批判得淋漓尽致,一边又对这些丑恶之人予以了悲悯和同情。世上聪明之人不少,看得透彻之人也不少,但聪明人往往狷介有余,宽厚不足。要知道,厚德载物比自强不息难上千万倍。而在看得透彻之后,还能心怀大爱,这样的人一千年也许只有一人,这样的作品一个民族一千年也才能出现一部。有人评价《庄子》,是“眼孔极冷,心肠极热”。这句话,千载之后唯有《金瓶梅》足以当之。

兰陵笑笑生何许人也?我想他必然是一个浮沉于俗世,深知俗人之恶,也深知俗人之悲的人。他的一生,应该不怎么得志,处于社会下层。正如开篇所说,一个人的心智,与阅历有莫大关系。为何老杜说“文章憎命达”?只因命不达的人,才最能理解普通人的辛酸苦辣,才能写出反映人类灵魂深处共性的文章。试想,一个一辈子节节高升的官僚,能否理解无数小人物拼命努力却难以出头的苦闷?一个一辈子众星环绕,万千宠爱的幸运儿,能否写出求之不得、肝肠寸断的苦恋篇章?也许他们能写一手漂亮的闲愁诗词,雄壮文赋,但像《金瓶梅》这样描写世俗之人悲欢离合的小说,决不可能出自这种精英阶层之手。

仅凭这一点,我就不相信 @赵佳鑫先生说兰陵笑笑生奋斗到大官的推论。

当然,我这说法只是出自感觉。若要求证据,那么早已有很多学者研究过,从《金瓶梅》中的韵文手笔粗疏,和对上流社会的描写明显不实上,可以否定兰陵笑笑生是大官、名士的说法。干货很多,言之确凿,以理服人,大家有兴趣可以一看。

另外,虽然我觉得《金瓶梅》很伟大,不在《红楼梦》之下。但我也同时欣赏《红楼梦》,那是另一种风格,各有优劣,何必生生争个第一第二。《红楼梦》创造了一个很美的世界,同时又有对美好事物之脆弱的哀伤。越年长之人,当越对这种美好又脆弱的东西怀有柔情。唯有中二少年,才自以为看透了社会黑暗,嘲笑一切美好事物,事事都要发一番政治狂热。所谓心结,就是像这样执着于一种观念,乃至为之仇视鲜活的真情与生命。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意识到任何抽象的观念,都比不上一段有血有肉的人生——就如仪琳不顾清规戒律,令狐冲打破善恶是非——那个时候我们也就没了心结,也就真的读懂了《金瓶梅》的一片慈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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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金瓶梅》的作者是有心结的,不显而已。所谓心结,就是一片慈悲心。

东吴弄珠客说过这么段话,很好:
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

《金瓶梅》里,对每个人都平平道来,不在言辞中加褒贬,只让命运做选择。西门庆得意时如何欢笑淫乐,最后如何人死茶凉。潘金莲如何机关算尽,最后这么死法。李瓶儿如何小心翼翼,最后连孩子带自己都没了。宋蕙莲得势时如何猖狂,末了如何就这么没了。
从头看到尾的人,都会心生凄凉。仿佛《红楼梦》里看风月宝鉴,先是红颜,然后是白骨。
小一点说,是谈论因果报应,纵欲亡身。
大一点说,是谈论色身无常。

中国文学里,是有这种精神的:

《红楼梦》所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
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桃花扇》所谓: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都是这种繁华落尽,无晴无雨的意思。

反过来说,作者心结不显,是《金瓶梅》至高妙处。

我很喜欢把《金瓶梅》跟《包法利夫人》做比较。这两部小说,都有以下特质:

作者不动声色,不亲自出来做褒贬,只是让故事发展。
他们的倾向,是流淌在对故事的选择,而不是亲自出来插话发表意见的。
甚至可以用一些很冷静的笔墨,描写许多凡人,自觉陷入唯美的感情——让旁观者只觉得悚然悲凉。
这种含蓄和冷静,有别于《金瓶梅》之前和之后绝大多数的劝世小说,以及福楼拜之前的欧洲小说——许多作者会怀着“读者看不懂怎么办,我再出来说几句吧”的心情,或者“我要讲道理,故事只是讲道理用的”。而《金瓶梅》没有。
我就是讲这个故事,其实我是有用意的,但我不强加于你,只是平平道来。你看了,自会有自己的判断。是极高的格调和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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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我一直特别喜欢明清世情小说,看完《红楼梦》过了几年,听说《金瓶梅》《肉蒲团》甚至《灯草和尚》之流竟然与《红楼》有师承关系,就迫不及待找了网上的电子本来看。那时候我十四岁,上初二,也不好意思跑去当地新华书店问有《金瓶梅》吗,只好偷偷上网找电子书看。

关键的是,彼时我对男女情事远未入门,第一次在MP4上读完《金瓶梅》,只觉一派胡言,满目荒淫,不敢直视,就将它们随意丢在了一边。

等我渐长,常常看到一些相关书评,诸如什么“以色见色”、“以淫止淫”、“慈悲心肠”,心想,大概是我阅历有所不逮,不能读出那些意境吧。

直到浅尝辄止地经历了一些悲欢离合,小打小闹的,算不上刻骨铭心,却也略略令我顿悟了一些贪嗔痴慢。这时候想起儿时所阅的淫书,才隐隐有了些触动。

红尘因缘,倒不仅仅指男女情爱,而是千姿百态的人情世故,就像一张大网,把我们凡人困在其中。有人说:天地一烘炉,芸芸众生煮。每个人都有为之所困的东西,有些人为财,有些人为权,有些人为色,有些人为爱,有些人为自由,有些人为良知,或许你认为后面几者比前面几者更高尚,但是从庄子《逍遥游》中的大境界——“无所待者”来看,这些目的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但凡心有执念,离逍遥游就无比之遥远了。

《金瓶梅》完全可称是小说中的“清明上河图”,它展现的就是一幅完整的世俗画卷,其中人人皆有所欲之物,为了各种欲望,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故事走向大体遵循中国传统的“善恶有报、天理循环”的伦理观,个中命运生生不息,这样的事情每朝每代依然在延续发生着。

你问,那作者如此观察入微,目光如炬,岂非是没有心结的超脱之人?《逍遥游》最后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留下笑笑生之名潇洒而去,徒留后世无数学者考证兰陵何处。我觉得他大约能算上逍遥两字。只是究竟是心中不忍,还是悲喜两忘,这就无从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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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其实上面各位知友的答案都已经说的很好了,我就说点别的吧

其实可以反过来想,为什么其他作者都是有心结的,四大名著的作者都是有名有姓的,即便是像吴承恩这样资料很匮乏的人,他的人生经历也能在零星的碎片里找到点蛛丝马迹,只有兰陵笑笑生,你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哪里来的,他最后去了哪里,什么都没有,真的就好像是《金瓶梅》里的普静禅师,忽到云山幽绝处,穿林啼鸟不知名

绝大多数的作家写东西,重点是贩卖自己的观点,或为名或为利,或是为了其他更崇高的理想亦或是别有用心的图谋,总之要卖出去,作品本身只是一个壳子,用来包装自己观点的壳子,看看今天的各大年度热门畅销书排行榜,实在不行,看看知乎上绝大部分的答案,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这个答案,大都是“兵马未动,概念先行”,人们最热衷的,最着迷的都是观点,炒作的热点,焦点,全都是观点和概念,为什么呢,因为太痛快了,在短期里面酣畅淋漓得表达观点或者说寻找和自己一致的观点是一件太痛快的事,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无可非议,但是,然后呢,远的就不说了,十年以后,这些书,或者说这些观点,有多少还能被读者记住?

真正能经受住时间考验的,成为经典的那些书籍,都不是在表达观点,而是在陈述事实,看看最经典的,已经成为文化母本这个级别的作品,像莎士比亚的戏剧,我们在里面几乎已经看不到观点了,全部都是在陈述事实,原因很简单:观点虽然痛快,但其实是最不值钱的,事实很平淡,但却是可遇不可求,今天很多人感慨写不好故事,因为你不知道一个人在什么样的年纪在什么样的场合在什么样的时间会作什么样的事

我以前曾经像鲁迅先生说的“壮诸葛之多智而近妖”那样的心态来揣摩兰陵笑笑生,我觉得他老谋深算,以道家守拙之术,故意在《金瓶梅》中穿插大量“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的主流道德观和香艳场面来加以掩饰,故意滚了满身的屎尿,因此躲过了像《红楼梦》那样被腰斩的惨痛结局,但是现在,我的想法慢慢改变了,我觉得他很有可能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山东临清的普通财主,读过书,能对几个对子,但没有参加过科举,一辈子都是在做生意,跑码头,或者出钱捐过一个功名,然后到老了,把自己的人生经历详细得记录了下来

你说他图什么呢,什么都不图,他之所以不图是因为自己太普通,普通到只能记流水帐,普通到只能如实地把故事本身写清楚,其实我们再细细想想,四大名著的作者都不是最一流的文人,都是普通人,当然这个普通是相对于韩愈苏轼他们那个级别的人而言,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心态都特别好,即便是最落魄的曹雪芹,你能从文字里看出来,没有任何的怨天尤人的戾气,人生际遇不管是好坏都坦然接受,施耐庵在《水浒传》的自序里说的很清楚,他写这部书,就只是供朋友们消遣,风雨夜,寒雪夜,一盏灯,一壶酒,七八知己来听他讲一个故事,他自乐在其中

有太多太聪明太有能力的人只是热衷于立万世言,而最普通的人不会去表达观点,反而达到了最高的境界,很多人会觉得很奇怪,说《金瓶梅》和《红楼梦》明明是小说,为什么会有人拿来当史料研究,这其实就是事实的力量,不管是多么才情纵横的观点,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也就慢慢被遗忘了,但是事实会越来越清晰,并不断得引起读者的共鸣,对于读者来说,在不同的年纪都能反复阅读得一部作品是因为他们在这部作品里面不断看到一个新的自己,因为这些事实穿越书本,穿越时间,在他们自己的身上完整得重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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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题主的眼光很值得赞赏,《金瓶梅》最大的特点,不在于生动细腻,放肆露骨的性描写,不在于光怪陆离,栩栩如生的世情呈现,而在于其生猛鲜活、浓滋厚味的“冷叙述”,也即题主说的“没有心结”。

选自刘心武评点《金瓶梅》序:
《红楼梦》里也有性描写,但处理上或含蓄而不失美感,或虽粗鄙却点到为止,并都为塑造人物而设,没有卖弄招睐之意。《金瓶梅》产生的时代是明万历年间,因为皇帝公开征求春药,达官贵人更荒淫无耻,“房中术”成为最大的时髦,一时淫风甚炽,影响到民间社会,不仅性行为相当地“解放”,戏曲演唱乃至茶肆说书,包括野史小说,直到市俗俚语,在表现性行为上也相当地“没遮拦”,《金瓶梅》在这方面的“成就”,放在那样的大背景中,算不得具有独创性。

《金瓶梅》和《红楼梦》一样,它们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那种为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神佛仙人树碑立传的长篇小说格局中突破了出来,将笔墨浓涂重染地奉献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史外”人物,展现出一幕幕俗世的生活景象,充满了罕见的关于“饮食男女”生活方式的精微刻划,人物不再是粗线条的皴染,而是工笔画似地须眉细勒,而且极为注重人物语言的铺排,往往通过生猛鲜活的性格语言,使书中人物跳脱纸上,令读者过目难忘,掩卷如邻。

要论“现实主义”,《金瓶梅》不仅远比《三国演义》《水浒传》“够格”,也比《红楼梦》更“严格”,抛开其他方面不论,《金瓶梅》在驾驭人物对话的语言工力上,往往是居《红楼梦》之上的,我们所津津乐道的“红语”,如“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不当家花花的”,“打旋磨儿”、“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等等,都是《金瓶梅》里娴熟而精当地运用过的。由此辐射出了关于那个时代的丰富而具体的人际存在与相互倾轧,并且常常有超出历史学、社会学、伦理学、心理学、性学意义的人性开掘,显示出此书作为长篇小说的独特的美学价值。或许这个价值不是作者有意识向我们提供的,但却是客观存在,历久弥彰的。

《红楼梦》在艺术技法上深受《金瓶梅》的影响,但两部作品在创作心态上却截然不同,红的创作者在叙述文本中充满了焦虑,贯穿着努力从“生活原态”里升华出哲思的“形而上”痛苦,整部书笼罩着浓郁的悲剧情怀和浪漫色彩,因此,我们虽然在阅读的过程中会产生若干解读上的困惑,但一定会多多少少体味到那文本中所蕴含的独创性思想的魅力。金的文本却全然异趣。它固然也用了一些诸如“因果报应”之类的“思想”包装,但究其实,它却基本上没有什么“形而上”的追求,因此,体现于叙述风格,便是非常之平静,没有焦虑和沉重,没有痛苦和浪漫。

当一个时代里的一个作家,他实在无法升华出理想与哲思时,他便使用《金瓶梅》式的文本,精微而生动地描摹出他所熟悉的人间景象和生命现象,在语言造诣上更达到出神入化的鲜活程度,我们是应当容忍他呢,还是一定要严厉地禁制他,乃至恨不能将他的著作“扼杀在摇篮中”?当然,《红楼梦》是一部不仅属于我们民族,更属于全人类的文学瑰宝;那么,比《红楼梦》早二百年左右出世的《金瓶梅》呢?也许在下一个世纪里,我们有可能更深刻地意识到其文本构成的深层机制,以及时代与文学、环境与作家间互制互动的某种复杂而可寻的规律,从而由衷地发出理解与谅解的喟叹!

回过头来,还是要强调《金瓶梅》那令人惊异的文本,为什么在那个理想暗淡、政治腐败、特务横行、法制虚设、拜金如狂、人欲横流、道德沦丧、人际疏离、炎凉成俗、背叛成风、雅萎俗胀、寡廉鲜耻、万物标价、无不可售的人文环境里,此书的作者不是采取拍案而起、义愤填膺、“替天行道”、“复归正宗”等叙述调式,更不是以理想主义、浪漫情怀、升华哲思、魔幻寓言的叙述方略,而是用一种几乎是彻底冷静的“无是无非”的纯粹作“壁上观”的松弛而随意的笔触,来娓娓地展现一幕幕的人间黑暗和世态奇观?此书的作者究竟是谁?学术界众说纷纭而尚难归一,或许此书的成书过程中确有多人多手参与,从其“拟话本”的风格上看,可能也是当时茶肆酒楼说书人的一个时髦的“保留节目”,众多的参与创作者可能都在其故事里加进了一些“训诫”,但那些牵强附会的生硬“训诫”完全不能融合于故事与人物,只是一些“套话”,乃至于显得“累赘”多余。为什么经过“兰陵笑笑生”归总刻印,仍不见“起色”?这究竟是因为所有参与创作者都缺乏“思想高度”,还是因为,就小说创作的内在规律而言,像《红楼梦》那样地充满叙述焦虑,洋溢着理想光芒与浪漫情怀固然是一种很好的叙述方式,而《金瓶梅》式的“冷叙述”,并且是达到七穿八达、玲珑剔透的“纯客观叙述”,也是一种在美学上可能具有相当价值的叙述方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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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心结其实是有的。
大多数人说起金瓶,首先想到的是“淫”,红男绿女,旖旎情事。继而可能想到著名的“潘驴邓小闲”论,暗暗印证着西门大官人的敛财升官之路。这些固然是金瓶的一部分,却并非是书中着墨最重的。
在我看来,金瓶的心结,或说主旨,起码有三,而书中关于财、色的种种描写,其实只是用来表现这三条主线的手段。

一是“生”、“死”,以死破生。
先看开篇酒色财气论:
說便如此說,這「財色」二字,從來只沒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見得堆金積玉,是棺材內帶不去的瓦礫泥沙;貫朽粟紅,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淤糞土。高堂廣廈,玉宇瓊樓,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錦衣繡襖,狐服貂裘,是骷髏上裹不了的敗絮。即如那妖姬艷女,獻媚工妍,看得破的,卻如交鋒陣上將軍叱咤獻威風;朱唇皓齒,掩袖回眸,懂得來時,便是閻羅殿前鬼判夜叉增惡態。羅襪一彎,金蓮三寸,是砌墳時破土的鍬鋤;枕上綢繆,被中恩愛,是五殿下油鍋中生活。
这一段描写,意象的对比简直令人叫绝。泼天的富贵,艳媚的美人,再如何叫人流连,也只是生时点缀而已,一旦身死,便没有意义。同时,这些执念,常常是阎王先导,催人丧命。所以,其实一开始,作者已经给了我们提示,在看待书中情色描写与金钱往来时,一定要留心生死的视角,不然便只会浮于表面,成为那“看不破”的一员。

下面来分析一下金瓶中几场重要的死亡,看里面生死的穿插。

第一个死的,是倒霉的武大郎。前因大家大概都清楚,西门庆与金莲私情败露,于是下毒杀人,好做长久夫妻。武大死得仓促,葬得草率,不可谓不冤,更冤的,是西门与金莲在他灵堂里,又缠绵上了(见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燒夫靈和尚聽淫聲)。这时,生的乐趣,已经完全盖过了对死亡所应有的罪恶感与敬畏心。生是真实无价的,当前欢愉更胜律法与道德,人命只是用来获得欢愉的代价而已,死亡轻于鸿毛。

接下来五十多回,一直没有出现主要人物的死亡,西门庆周围一干人等都在尽情享乐,生命的刺激与活力在其间展露无遗。

直到五十八回官哥儿受惊而死。瓶儿因此心内郁积,而西门庆又强要贪欢,终致瓶儿积成大病,缠绵病榻月余后,在六十二回香消玉殒。官哥和瓶儿母子连心,他俩的死亡其实一体。
瓶儿之死,真实得简直可怖。这里面没有任何避讳,甚至可以说,除了她和西门庆间的情意(见第三条),没有任何美好的部分。官哥受惊是起于金莲与她争宠,她一味避让,最终连孩子都没保住。再后面是西门庆,不顾她带病之身,只图享乐,还用胡僧药助兴,导致瓶儿下体流血不止,直奔死路。最后是她逐渐耗尽灯油的几个月,摘一段:
話說西門慶見李瓶兒服藥無效,求神問卜發課,皆有兇無吉,無法可處。初時,李瓶兒還[門乍][門爭]著梳頭洗臉,下炕來坐凈桶,次后漸漸飲食減少,形容消瘦,那消幾時,把個花朵般人兒,瘦弱得黃葉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床褥上鋪墊草紙。恐怕人嫌穢惡,教丫頭只燒著香。
很污秽的场景,绸缎上垫着草纸,上面是淋漓的血,空气里血腥味混着烧香,更嫌腥臭难闻。这是瓶儿的死法,如果去医院里重症病房逛上一圈,我们就能发现作者一支笔是如何老辣。古典美人怎么会有这种死法呢?她们不该像秋叶般落入湖水,或是焚着诗稿咯血而亡吗?这些光想起来就很浪漫悲壮了,金瓶却把瓶儿的死描绘得这样污秽——可这恰恰是它的力量所在。
瓶儿叫人觉得悲哀。她死亡的过程,让我们知道皮囊的光鲜有多么脆弱而无法持久。面对一切生命,死亡都有着压倒性的力量,生的欢愉,其实不堪一击。

瓶儿之死代表着西门一家败落的开始,这不是权势或财力的减退,而是生命力的消逝。

七十九回,西门庆便因贪欲丧命。西门之死,作者写得最是浓墨重彩,活脱脱一幅众生相。月娘的贪财冷漠,金莲咽尽甘苦后的蜕变,敬济寄人篱下多年的屈辱,众姬妾慌张四散的薄情,家人仆妇趁势捞钱的世故,十兄弟热结冷遇的苍凉,都描画入骨。更难得是肃穆沧桑中还有一段黑色幽默,是应伯爵等人凑份子请水秀才写的祭文:
維靈生前梗直,秉性堅剛;軟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濟人以點水,恒助人以精光。囊篋頗厚,氣概軒昂。逢樂而舉,遇陰伏降。錦襠隊中居住,齊腰庫里收藏。有八角而不用撓摑,逢虱蟣而騷癢難當。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隨幫。也曾在章臺而宿柳,也曾在謝館而猖狂。正宜撐頭活腦,久戰熬場,胡為罹一疾不起之殃?見今你便長伸著腳子去了,丟下小子輩,如班鳩跌腳,倚靠何方?難上他煙花之寨,難靠他八字紅墻。再不得同席而儇軟玉,再不得并馬而傍溫香。撇的人垂頭落腳,閃的人牢溫郎當。今特奠茲白濁,次獻寸觴。靈其不昧,來格來歆。尚享。
这段写得令人捧腹,但细细读来,又很有些悲哀。西门庆在世之日,何等嚣张快活,纵情享受生命,一朝身死,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带不走。

再下来,紧跟西门庆而去的就是潘金莲(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貪財忘禍 武都頭殺嫂祭兄)。潘金莲之死,作者写起来又别有一番特色:
那婦人見勢頭不好,才待大叫。被武松向爐內撾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來了。然后劈腦揪番在地。那婦人掙扎,把(髟狄)髻簪環都滾落了。武松恐怕他掙扎,先用油靴只顧踢他肋肢,后用兩只手去攤開他胸脯,說時遲,那時快,把刀子去婦人白馥馥心窩內只一剜,剜了個血窟窿,那鮮血就冒出來。那婦人就星眸半閃,兩只腳只顧登踏。武松口噙著刀子,雙手去斡開他胸脯,扎乞的一聲,把心肝五臟生扯下來,血瀝瀝供養在靈前。后方一刀割下頭來,血流滿地。迎兒小女在旁看見,唬的只掩了臉。武松這漢子端的好狠也。可憐這婦人,正是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亡年三十二歲。但見:手到處青春喪命,刀落時紅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羅殿上;三魂渺渺,應歸枉成城中。好似初春大雪壓折金錢柳,臘月狂風吹折玉梅花。這婦人嬌媚不知歸何處,芳魂今夜落誰家?
这段里简直把暴力美学发挥到了极致。鲜活肉体遇上尖刀,与砧板上鱼肉无异。生死的交接触目惊心,此前瓶儿和西门,体现的是死亡中不堪、污秽、悲凉的成分,金莲这里是死亡中暴力的巨大摧毁力。

这几人的死亡之间,还有超现实的一面——鬼魂与托梦。瓶儿梦中会西门,告知自己的托生之所,金莲亡魂托敬济与春梅帮她收尸。这些人鬼间的交汇,更显出生死的主题。可惜,死亡并没能成功让书中人勘破生的执迷。但是读者可以。

金瓶中其实还藏着最后一场盛大的死亡。
一日,不想大金人馬搶了東京汴梁,太上皇帝與靖康皇帝,都被虜上北地去了。中原無主,四下荒亂。兵戈匝地,人民逃竄。黎庶有涂炭之哭,百姓有倒懸之苦。大勢番兵已殺到山東地界,民間夫逃妻散,鬼哭神號,父子不相顧。

卻說大金人馬,搶過東昌府來,看看到清河縣地界。只見官吏逃亡,城門晝諸,人民逃竄,父子流亡。但見:煙生四野,日蔽黃沙。封豕長蛇,互相吞噬。龍爭虎斗,各自爭強。皂幟紅旗,布滿郊野。男啼女哭,萬戶驚惶。番軍虜將,一似蟻聚蜂屯;短劍長槍,好似森森密竹。一處處死尸朽骨,橫三豎四;一攢攢折刀斷劍,七斷八截。個個攜男抱女,家家閉門關戶。十室九空,不顯鄉村城郭;獐奔鼠竄,那契禮樂衣冠。正是:得多少宮人紅袖哭,王子白衣行。
这结尾堪称宏大,以死破生,气势慑人,笔力千钧。面对如此盛大的死亡,个人变蝼蚁,以往参不破的执念都成虚妄,雨意云情只似春梦一场无消息。
更难得是作者悲悯,满目血色中,又破开一条生路,更见“以死破生”的深意:
止有小玉不曾睡熟,起來在方丈內,打門縫內看那普靜老師父念經。看看念至三更時,只見金風凄凄,斜月朦朦,人煙寂靜,萬籟無聲。佛前海燈,半明不暗。這普靜老師見天下荒亂,人民遭劫,陣亡橫死者極多,發慈悲心,施廣惠力,禮白佛言,薦拔幽魂,解釋宿冤,絕去掛礙,各去超生。于是誦念了百十遍解冤經咒。


二是“空”、“有”,以空化有。
这和上一条颇有共通处,且“生”与“有”,“死”与“空”,往往互为呼应。但它们还是略有差异。最印证“空”、“有”之辨的,大概是酒色财气中的“财”。

第一个历经“有”到“无”过程的,是花子虚,好不容易从牢狱中脱身回来,瓶儿已经被人拐走了,顺带着家财也被“托管”到隔壁西门庆家,一去不回。

再下来是西门庆自己,葬礼过后,家财就被各人瓜分殆尽。

经历“无”到“有”的,则是潘金莲。她从来没有财物傍身,一直靠着西门庆的恩宠过日子,要件皮袄还得自己开口讨,还得受月娘的苛责。但说起来,金莲其实是最看得破财之有无的,她在意财物,往往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宠爱罢了。她看不破的,只是“情”之一字。

陈敬济刚来丈人家避祸时,财物箱笼,其实就已经被占了。往后即使西门庆过世,也没能从月娘手里讨回来。好不容易接回了母亲,取回了剩余的资产,想娶金莲,金莲却已经被武松所害。他也没能守住最后的财物,投资不善,用人不准,沦为了乞丐,甚至几度委身于男人过活。最后还有一起波澜,嫁给周守备的春梅,假托兄长之名把他接入府里,两人重温鸳梦,好一番醉生梦死。只是好景难常,不久后敬济就死于非命。他几番大起大落,本应有所体悟,可惜从头到尾痴顽不化,一步步走到了末路。

金瓶里最守财爱财的,非属月娘不可,钥匙是她的象征。敬济的,大姐的,瓶儿的,都被她一把钥匙牢牢锁住,不肯松手漏出去。
但第一百回,普静师以梦境点化月娘,幻化了西门庆转世托胎的孝哥儿而去,月娘还算是破除了自己的痴念。
“空”、“有”的主旨,直至最后一章才凸显,线索却草灰蛇线般,埋在西门庆死后月娘去碧霞宫进香一段(第八十四回 吳月娘大鬧碧霞宮 曾靜師化緣雪澗洞),可见作者用心良苦。而正是有了中间近二十回世态炎凉的铺垫,最后的点化才有了分量,才让我们看见“有”的暂时和“空”的永恒,从而参破执念,时时回悟自身。


三是善恶美丑,其实本为一体。
仍然以人物为例。

金莲在水浒里,只是个不知羞耻的淫妇,金瓶却在她的可鄙之外,也写出了她的可爱。金瓶诸女中,金莲大概最识爱情滋味。她爱武松,武松不从,于是转而投向西门庆,西门庆花心,她又逐渐转向陈敬济,最后武松归来,说要娶她,她满怀欢喜,万没料到在新婚之夜惨遭虐杀。在逐步的蜕变中,她不再是一个单薄的淫妇形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把一辈子都葬送在了情爱里。我们或许不赞同她,却很难再单纯地去怨恨鄙薄她。
她和西门庆初次在王婆家见面,多次低眉垂首,满是羞涩娇媚的风情(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为何后来却慢慢变成一个偷情惯犯?我们可以在作者笔下看见她的演变。
金莲口舌功夫厉害,牙尖嘴利,泼辣俏丽,书里每逢她出场,都有一股生动活泼意味。她又情思婉转,通文字,善乐器,懂得借诗词、借小曲来传情,这都是她独一份的可爱处。
最能体现她身上美丽与丑陋交缠一面的,或许是无数个西门庆外宿的夜晚,她在烛下望穿秋水,有时拨弄拨弄琵琶,有时和春梅下几局双陆棋解闷,更多时候,只是听着窗外传来的欢笑声,痴痴看穿夜色。
本来明明是动人的闺怨场景,她为了出气,却常常打骂秋菊,以期泄恨。这是她最为可爱可怜又可恨的时刻。

西门最动人的,则是他思念瓶儿:
西門慶吩咐置鞋腳穿,玳安磕頭而出。西門慶就歪在床炕上眠著了。王經在桌上小篆內炷了香,悄悄出來了。良久,忽聽有人掀的簾兒響,只見李瓶兒驀地進來,身穿糝紫衫、白絹裙,亂挽烏云,黃懨懨面容,向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這里睡哩,奴來見你一面。我被那廝告了一狀,把我監在獄中,血水淋漓,與穢污在一處,整受了這些時苦。昨日蒙你堂上說了人情,減我三等之罪。那廝再三不肯,發恨還要告了來拿你。我待要不來對你說,誠恐你早晚暗遭毒手。我今尋安身之處去也,你須防范他。沒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來家。千萬牢記奴言,休要忘了!」說畢,二人抱頭而哭。西門慶便問:「姐姐,你往那去?對我說。」
李瓶兒頓脫,撒手卻是南柯一夢。西門慶從睡夢中直哭醒來,看見簾影射入,正當日午,由不的心中痛切。正是:花落土埋香不見,鏡空鸞影夢初醒。有詩不證:殘雪初晴照紙窗,地爐灰燼冷侵床。個中邂逅相思夢,風撲梅花斗帳香。
这段何其凄美,只是在瓶儿死后没几天,收用了瓶儿房里奶娘如意解馋的,也是他,继续和金莲大肆偷欢的,还是他。
他可恨吗?可恨。可怜吗?可怜。他的伤痛和欲念都出自真心,所以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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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实际上兰陵写《金瓶梅》恰如抱着包裹和氏璧璞玉的汴氏,你们如果只看到了表面的所谓“黄色”瑕疵,那么你大可不看此回答;此外智商低于80的人、极左文艺女青年、有精神洁癖者、伦理卫道士,以上兼有一者,我也建议您忽略本回答。

如果您好奇心重,建议您在青春期听听金瓶梅的评书。

如果您高智商,请您在二十岁泛泛读读《 金瓶梅 》。

如果您兴趣广泛,请您过了二十五岁再看看《金瓶梅》。

如果您足够自信豁达,请您到了三十岁认真品品《金瓶梅》。

如果您关注苍生并足够理性冷静,请您到了四十岁可以细细研究《金瓶梅》。

兰陵笑笑生(下简称兰陵)以空前超脱的境界和极其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将一个活生生的明代中叶展现给你我,也许只是希望你我能看到那个时空,那个世间的众生百态,使你了解一个真实的明代社会。不得不说兰陵确实是异常成功的。

当下的中国无疑继承了祖宗的大部分特点,这在《金瓶梅》中都有很好的印证,比如红白喜事凑份子;比如那时的中国在城市里混的最好办法就是开门面做生意,然而也会遇到地痞和黑心城-管。比如那时灯会、庙会,女人们一定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高兴着找小吃观风景;再比如书中司法上的一些黑黑的特征;比如饮食上的讲究;而平时的矛盾争斗以及解决方式甚至细致反映了中国人爱内斗的,爱面子的,耍小聪明的特征。这不正是当下的我们吗?抛掉所有的互联网设备与电力系统,你敢说当代中国与五百年前的中国有什么根本分别?然而这也正是我们这个民族一直冉冉上升的来自于基因的推动力(你可能说近代受洋人的辱,我不展开讲,我只想说受辱之前我们一直认为自己是天朝上国,那么优越感从哪里来?因为我们大部分中国人的基因里有更强的主观能动性,渴望去改变这个世界到更好更安全的秩序里去,而且我们确实在历朝历代都做到了。这种优越感会在未来的十年再次袭来),因为从古至今,中国人都是独特的,每个中国人,只要他没有明显的智力缺陷,不论他是皇帝老子还是黎民百姓都在拼命的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向上面爬,往更高处奔(参见金砖国家其它四国的民性)。

那么到底有没有精神寄托在里面呢?我想是没有的,如果有那就是兰陵想给后代看到当时中国人身上的各种属性,看到明代中国的市井生活,这也是他不愿意重点强调因果报应的原因。李瓶儿是个很好很老实的媳妇,可是下场呢?儿子官哥被潘金莲的设计害死,她忧郁而死。这是她处在那个时代的必然悲剧。兰陵无疑是理性的,所以他才能像个纪录片导演一样冷静地将摄像机镜头对准每个人,每处院落;也因此,我们才能体会到一个真实而生动的明代中国。

为什么兰陵没有寄托?因为兰陵是成功的,成功的人是不会有太多的怨恨,很多人同意太史公的总结:“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左丘失明,阙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休列;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奋之所作为也!”我也同意此观点,但太史公的话也没说绝,这正是太史公的高明之处,他作为一个严格的史官,只说“大抵”,因为他认为他目之所及大部分是这样的,但肯定是有例外的,我想肯定有例外的,譬如引领建安风骨的诗歌气魄恢弘的魏武帝曹操,鲁迅评价其为“改造文章的祖师”;韩寒与郭敬明在很顺利的时候也仍能写出很好的小说和文章,正说明了这一点。在纷繁多样的古典小说中,《金瓶梅》正是这样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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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已可说是基本回答完了题主的提问,但我还是要写点私货。豆腐脑有咸甜之分,私货就是私货,不喜勿喷,感觉有兴趣的朋友们权作消遣读读亦可;感觉浪费时间的朋友们可直接略过,对于严重执不同观点的童鞋,建议各位还是把精力集中到回答提问的现实中去,而不是虚无繁复的辩论上。俺不是葛巾,更不想要喷壶。


是的,读不懂金瓶梅的可说是你的悲哀。正如爱因斯坦慨叹毛利人读不懂相对论一样,读懂金瓶梅的人正在慨叹着你的悲哀。 关于《金瓶梅》与《红楼梦》有很多的孰优孰劣的争论,
真正了解金瓶梅后,才知道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抄袭的有多么的笨拙。让很多人痛心的是四大奇书到了五四后变成了四大名著。现在国际范围内只有原教旨保守的阿拉伯国家与封闭的朝鲜喜欢红楼梦,而欧美日韩拉丁都对金瓶梅推崇有加,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对《金瓶梅》更优的原因,我想说三点。

1.曹雪芹从没有为科举做过准备,清代高官子弟不用去背什么四书五经也可做官,结果却是未及弱冠,突遭抄家,天上人间,我不想谈他文字功底如何,他从小接触很多贵族,所以,他的语言更文明;但致命的是曹写《红》的主旨是避世,他打造了一个太虚幻境,大观园里的少男少女们不吃、不喝、不读四书都行,但就是不能没有情谊,更不能长大,长大了就意味着世故,就是心死,而后是烟消玉殒;李白、杜甫在家道中落后,仍然伟大因为他们爱国并且积极入世,王阳明、曾国藩等人的入世成就更是抛开曹十万八千里。曹在书中弘扬佛、道的清静无为,我们小时候无忧无虑尚可接受,年纪一大,接触了社会的纷繁复杂,碰的鼻青脸肿,我们的棱角渐渐磨平,逐渐的意识到圆滑与退让的必要性,终会感到《红》离我们渐行渐远。

兰陵的《金》的主旨是入世,所表现的世界是一直黑暗状态,努力了,偶尔一点光明。尤其成年人都有强烈的种种欲望,有欲望就有代价,是的,所有一切都要亲自去体味心酸,去接受苦难。《金》的优势在于其政治、司法、经济、市井等的细腻真实,天朝的毛太祖评价《金》是《红》的祖宗,佩服文学、经济方面写的很好!国学大师胡适同学看过《金》后直呼《红》大段大段的抄袭金,历史上将《金》奉为空前第一书的也大有人在。是的,中国终究还是儒家的入世社会,有这样一部入世而现实的指导书,何其乐也。

两书都是悲剧,悲剧都有极强的震撼力,所以名著往往多悲剧;不同的是《红》是借(上层)社会的外衣写了半真(实经历)半假(意淫)家族故事,《金》是借(流传)故事为壳写了真实生动的明代社会。所以《金》的立意更高。(对两书的高低,每个人每个生命时段都都有自己的看法,以上纯属个人观点,不强求,多交流,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2.金瓶梅的描述生活,经济,市井绝然不比红楼梦差,而政治、经济、司法广度、深度却比红楼细致许多,;算命、预言、托梦开世俗小说风气之先,同人小说里可以说古往今来无人出其右,在明代万山耸峙般的古典小说之林,金瓶梅无疑是巅峰之作。

金瓶梅比红楼梦早了150年不说,金瓶梅能一气呵成,且是业余、独立完成,而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但还没有最终定稿--您能看出什么?

答曰:《红楼梦》以贾府喻曹家,而《金瓶梅》以西门概天下。

正确(鼓掌)并追问:还能看出什么?

答曰:曹庸才而已(比之于兰陵)。
何以见得?

答曰:呕血十年,心无旁骛,几经删减,脂胭斋陪着写,也不过是如此,让高智商的人来读,矫造的感觉更加明显。举个简单的例子,鸭头暗喻丫头,这个有什么难的吗?花落人亡两不知这种诗不要说魏明伦这样的大家,即使是一般大学中文系学生思索十天半月,我想也能写出类似的句子。

兰陵有大才(何以见得?)可以上班处理国家大事后,回家探亲的几个月就独自写完这本奇书!!

你怎知兰陵上班是在处理国家大事?

答曰:若非惺惺相惜,等量视界,文学与头脑如毛太祖者又岂能夸奖此书的文学经济意义?

你怎知是几个月就成稿的?

答曰:若不是成竹在胸,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般的语言组织,天衣无缝的故事情节从何而来。

你怎知是独立完成的?

答曰:如果不是独立完成怎能如此统一的文风,怎能将作者身份保密至今??

3.从时代方面看,兰陵在明代开放的大时代,能够自由言论,不怕文字狱;
从文字功底看,兰陵的文字潇洒自如,读来如行云流水,感到酣畅淋漓的同时不禁感叹其才华绝代。
从政治高度上看,至少是尚书级别的高官,应该经过殿试,进士及第。
从出身方面看,同样的弱小的市井人物,笑笑生把武大、应伯爵都描绘的非常好,而一个刘姥姥都有些“仙气”,对上至药铺门面-下到猪头、金华酒等大小物件的价钱了若指掌,说明笑笑生不仅经历过奢华,也吃过苦,是真正的平民出身,一路经过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的层层选拔,而后在官场多年奋斗上位,仕途成功而寿终正寝的朝臣。

考虑成书时间,曹雪芹站在兰陵的肩上,却写了一部没抄袭完的书;考虑成长经历,曹必然不能写,也写不成弱冠以后世界及经历;所以《红》的故事不到二十岁就终止,更像是少年童话故事书。曹的出身、家世,类似于接受父荫却不懂凡间的薄-瓜-瓜;于是乎,《红》成了抄袭《金》的家道中落的子弟回忆录。而兰陵堪比事无巨细且才华横溢自我奋斗的李-克-强,所以《金》成了类似克-强大视界的社会百科书。

《红》是曹、胭、高等多位苦情写手参照金瓶梅、全身心投入、限时十年写完的命题作文,我的看法是,给十几岁的小孩子读读还行,若然给三十岁的人对比着金瓶梅看红楼梦,是如何也看不下去的。

而《金》的作者是一位博学大儒兼政治家兼经济学家,不仅有过童年辛酸的往事,更经历了从秀才到进士的四道大考后混迹于官场,极可能从户部给事中做起,升到了礼部侍郎,并成功成为刑部尚书,这中间经历了无数的人来人往、世态炎凉,于六十岁致仕。

我们可以想见当年,也许是在回乡省亲的路上,也许是为父守孝的几月里,心怀苍生,才如泉涌的作者,回首自己的一生,猛然嗟叹世间的炎凉,人生的不易,于是提笔有神,将《金瓶梅》一气呵成,转交给书商看,书商看后为之动容,拍案叫好:“奇书!不知阁下可愿留下署名?“此时作者略加思索,微微一笑,轻舞挥毫:“兰陵笑笑生”,而后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

下面加上些评论与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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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红没道理”--“黑红还是算了吧---”黑红不应该”

生活跟大部分爱情小说不一样,生活难多了,做为人时刻端着的武器是勇气,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不同阶层、不同年龄段的人看两本书会有不同的感觉,正如琥珀说的,“十几岁读《红》,二十岁初读《金》,心中高下立判。《红》像诗,太精致,《金》才是现实人生,琐碎不堪,欲望浮动。”

《金》如同金庸的武侠,由于兰陵如同金庸一样经过很好的文学学习(明代的几次大考基本上全是考作文),而且有职场上世故,所以书中没有高深莫测,人物更人性化,对社会的市井、风物、人性都描述详实,而且人物的行事手段更真实,人性更丰富,如东方不败之于令狐冲,对比西门庆之于李瓶儿;而《红》如同古龙的小说,由于曹如同古龙一样小时候家庭落魄,四处为难,所以书中很多的非生即死,人物个性过于奇幻与偏执,如李寻欢之于林诗音,对比林黛玉之于贾宝玉。
很多人年轻时都迷古龙,可是到了三十多岁,大多数人又会再次喜欢上金庸;所以,对比如古龙的曹,很多人会觉得如金庸的兰陵更好(喜欢武侠的朋友推荐梁羽生闲说金瓶梅)。

很多人(包括毛泽东、鲁迅、胡适)都认为金是红的祖宗,唉,细看金后,我发现红的结构,托梦,预言,算命,诗基本都是抄的金。哎,我承认我冲动了,对比金批了一通红,其实红也是很好的书,小时候真心喜欢红,耐何现在觉得他抄了前辈的书,而又没有前辈写的全面真实深刻,红是本只写了10多岁经历的残书(⊙﹏⊙b!又黑了一次),算是“怒”其不争吧,是的,我绝没有怒曹及哀其不争的权利,我只想表达一点点这样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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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不对题,少干货"

-答案确跑偏了些;至于干货,我这里干货确实有些少;篇幅有限,我也加点不算干货的干货,金瓶梅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欧美翻译成插入金属瓶子中的梅花(雷人,但也说的通),白话本解释是潘金莲、李瓶儿,春梅的名字的连体;我认为可以理解为:钱、酒、色,人之物欲大抵概括于此三者;这名字难道不比红的名字好?(又黑了红)。
是的,浩瀚精深的名著让非专业人士来做研究评论肯定扁平化,但专业人士往往精深的研究其中某一方向甚至某一人物,因此难免会枯燥一些。下面是网址,有兴趣的知友可以参研一番。
《金瓶梅》官员形象分析
(doc) 论《金瓶梅词话》中宴饮描写的市井气质
【论文】浅谈李瓶儿之死
_金瓶梅_饮食文化描写的当代解读
从《金瓶梅》看明代司法制度
从《金瓶梅词话》看明人服饰风貌--《南通纺织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01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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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中涉及到官场中较大场面的细节,单调重复,写的远不如其他市井细节好,好多研究金瓶梅的人都已指出作者应该不是个职位较高的官,不过是个地方小官倒是很有可能。

这种观点我看过,但我想的恰恰相反,私以为大场面反而是单调重复的更多一些,远的不讲,我们从电视媒体上可以多次看到,现在众多中-央级别的会议多少的省*部官员因为单调重复而公然假寐,而我们亲身经历过的各种开、闲幕式,各种军训、学位仪式,难道不算单调重复吗?金的作者为小官的可能性是有,但很小,明代官场的官俸很低,所以大部分需要摊派,想要过上“纪晓岚”式的“私生活”是要高官厚禄支撑的,而有了那样的“私生活”经历才能写出来那种高真实度的“房-事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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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国际范围内只有原教旨保守的阿拉伯国家与封闭的朝鲜喜欢红楼梦,而欧美日韩拉丁都对金瓶梅推崇有加,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怎么得到的结论?谁做的调查?谁能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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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我觉得在《金瓶梅》一开头就表述了作者的想法啊,财色无宜、世间虚妄。后面西门庆的儿子遁入空门也是呼应了这个说法。
“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
若有那看得破的,便见得堆金积玉,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砾泥沙;贯朽粟红,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淤粪土。高堂广厦,玉宇琼楼,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即如那妖姬艳女,献媚工妍,看得破的,却如交锋阵上将军叱咤献威风;朱唇皓齿,掩袖回眸,懂得来时,便是阎罗殿前鬼判夜叉增恶态。罗袜一弯,金莲三寸,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枕上绸缪,被中恩爱,是五殿下油锅中生活。
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得好,他说道:“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假饶你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比如你陆贾隋何的机锋,若遇着齿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
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参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灭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个清闲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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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6-03-23
很难形容阅读《金瓶梅》时那种被撼动的感觉,似乎随着年纪、眼界增长,内心撼动这种感觉越来越难,但在阅读《金瓶梅》的过程中,我却重新经历了一次年少初次读好小说时的震撼---着迷、赞叹、炫惑与不可自拔。
想起来,如果不是因缘际会,我可能会一直停留在年少时肤浅的印象。这个刻板印象,一直到最近重读《金瓶梅》,多出了一些阅历和新的平和之后,才有能力把阅读的注意力从性爱、背德这些情节中解脱出来,发现其间隐晦却又绵密的心结。

不像中文世界里面其它经典小说对‘’价值‘’的向往——诸如《水浒传》至于狭义情谊,《西游记》至于佛国的理想世界,《三国演义》至于天下一统,即使愤世嫉俗的《红楼梦》都追求至情至爱——《金瓶梅》描述的是一个不相信任何价值的世界。
在这个位于运河旁商业鼎盛的清河县里,从主角西门庆到他的朋友、亲戚、妻妾、佣人。。。每一个人活着没有什么形而上的理想,也没有人在乎什么生命的意义,大家追求的无非只是吃吃喝喝、性爱玩乐、发财赚钱、争宠斗妍这些世俗欲望。《金瓶梅》提出了一个很简单、根本,但却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当价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欲望时,生命会变成什么?
那样的人生或许沉沦、堕落,可是在兰陵笑笑生的笔下,在世俗世界里,他用‘’粗俗‘’来颠覆‘’价值‘’的虚伪,一个理性热闹的表象世界,再用人心深处的钱欲、权欲与性欲,把那个看似秩序井然世界里的所有意义与价值——不管是伦理、道德、义气、友情、爱情,都一一解体,正因为在乎真实,过了四百多年,它所讥讽的那个时代——那些虚妄的理想与价值,在我们这个时代一样活灵活现,政治人物口中廉价的希望、商人巨贾标榜的未来、学者名嘴坚持的理想,乃至偶像明星的台上一套台下一套。。。
《金瓶梅》读到最后其实是个深沉的悲剧——作者显然不认同笔下这些人物的欲望追逐会是生命的终极出路。但在撕开了价值的假面具,又否定了世俗欲望之后,人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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